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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教诲

每每回想童年,我觉得自己很不幸,十二岁就没了母亲,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那些年总是与饥饿、寒冷、劳累、压抑联系在一起。同时我又觉得很是幸运,是奶奶给了我们母亲给不了的温暖和教诲。

我的奶奶姓柳,名修芝,人如其名,瘦瘦的,头发花白,慈祥满脸,三寸金莲,走路小步而急促,有着东方古典女性的坚韧和兰芝的馨香。她的爸爸是远近有名的大财主,她哥哥,就是我的大舅公,是教育救国论者,早点留学日本,后任民国乡长兼当地最大学校的校长。有一次我在他孙子家的书籍里看到大舅公教育救国的文章和博士毕业照片,激扬的文字,救国的情怀,帅气的照片,总让我们后辈自愧不如。出生在豪门,奶奶的命运却并不好。奶奶三岁没了母亲,他爸续了弦,后妈把奶奶送给我的太公太婆。因为我太公太婆婚后很多年没有孩子,就领养了奶奶,不想领养不久,太婆就怀上了我的爷爷,接下来几年,还生了我两个小爷爷,童年的奶奶没有上学,她带着我三个爷爷一起长大。据村里的老人说,我太婆为人任性刚烈,奶奶不管是当养女还是做媳妇,都少不了太婆的打骂。文化大革命时期,由于出生不好,爷爷奶奶又经常被批斗。

准确地说我是四岁就跟了奶奶一起生活,我大弟弟出生的那一个晚上,我奶奶抱走了我,然后我一直与爷爷奶奶吃住一起。奶奶总是教育我“从小就要学好,三岁看到老”“别人的东西、公家的东西不能拿不能要”。这些话,在我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起了作用。农忙季节,生产队统一收割水稻,一大群小孩跟在爸爸妈妈后面捡稻穗,我把断了茎的稻穗捡在篮子里,把连着茎的稻穗全部交给生产队,惹得队员们都笑我傻,奶奶知道了,总是肯定我做得对,自豪地在大庭广众之下念叨:“看我孙子人品多好,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小伙伴一起出去割草,很多人偷偷割了生产队的紫云英放在篮底,上面盖一些青草,还有上山拣柴火,有些人就直接砍了一些集体的树苗当柴火。在奶奶的教诲下,我们兄弟仨从来没有干过这样的事。

奶奶从不舍得打我们,唯一次打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那是邻居奶奶七十大寿,他的儿子用一根铁丝做成一个空心的“寿”字,挂在堂前。我小时候喜欢做手枪,木头的、铁质的,都喜欢做。那段时间,我做梦都想做一把能真正打出响声的手枪,手枪需要铁丝,我一直找不到铁丝。看到了邻居奶奶家里的“寿”字,在我眼里就是最好的制作手枪的材料,就偷偷地拿了制作手枪。邻居奶奶丢了“寿”字很生气,正好那天看到我弟弟去玩过,她就认为我弟弟偷的,我弟弟知道是我拿去制作手枪,他竟然代我受过,一直不吭声,默认了。当奶奶看到我制作的手枪就明白了一切。那一天她用尺子狠狠地打了我手心,看着我红肿的手心,奶奶哭着说:“人在做,天在看。孩子今天是一错再错,你一不该偷别人的东西,更不该让弟弟来承担。这样不诚实没有担当的孩子,是我的孙子吗?”奶奶拉着我向邻居奶奶道了歉,并托人做了一个更大的“寿”字送给邻居奶奶。

当年的生产队,是集体劳动,干多干少一个样,干与不干公分最多差一二分,所以有很多社员拈轻怕重,出工不出力。我爸爸是干农活的好手,力气大,一挑就可以挑200多斤,干得多拿得与别人一样,难免要发牢骚。这时候,奶奶就会说:“儿子,力气是存不下来。能力也存不下来的,力气只会越干越大,能力只会越干越强。”

我母亲没了的时候,奶奶已经70岁,我爸爸天天忙于农活不着家,奶奶不顾年迈,担负起母亲能做到的一切,洗衣,做饭,教育我们为人处事,在最贫困的童年时代给了我们快乐和希望。

    在童年的记忆里,我们家虽然贫困,家里的客人却是很多的。那些都是爷爷早年交下了朋友,有义乌的、有浦江的,虽然爷爷不在了,在我爸爸那一辈还一直走动。客人来了,奶奶总是很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然后第一时间在碗柜下的坛子里,拿出自家母鸡下的蛋,按照当地最高礼节给每个客人打上三个水煮蛋,有时候鸡蛋不够,奶奶总是挨家挨户去借。让客人吃了水煮蛋,奶奶就开始给他们上酒,酒也是自家酿的高粱烧和缸米黄,菜虽没有大鱼大肉,总能变出几个。客人走了就是我们三兄弟解馋的时候了。每每这个时候,奶奶自己不吃,总是微笑着看着我们吃。有一次奶奶突然问我一句:“你知道,你爷爷为什么朋友会那么多,为什么他到义乌浦江很多地方,都会有人热情地招待他吗?”我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回答。“就是我们对客人待得好,爷爷在外面才吃得开呀。”奶奶说:“你怎么对待别人,别人就怎么对待你。你现在得到的就是原来付出的。”

    奶奶一生清贫, 粗茶淡饭,吃苦无数,身体却一直很好,一辈子几乎没有去过医院,90岁时无疾而终。奶奶走了,但是她的教诲,随着我们年龄增长,阅历增加,却越发显得金贵。我有个心愿将那些零碎的、朴素的教诲整理出来,成为家风家训,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都能聆听到奶奶的教诲。( 胡总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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